◎李嘉富(臺北慈濟醫院身心醫學科主治醫師)口述/黃沈瑛芳採訪整理 

喝酒造成的傷害,是人們難以預測的。

我的父親雖不愛喝酒,確是被酒所害。那一晚,老闆犒賞加班的員工,父親只喝了一杯,走路就不穩,但他不喜歡麻煩人家,硬要自己回去。

回家後,母親以為他是喝酒才這樣,就讓他先去休息,沒想到睡了一陣子,醒來卻發現手腳不能動了;這時,家人才警覺到不是喝酒的關係,緊急送到醫院,已延誤就診時機。

父親中風時,我正在醫院實習。日子一久,低落的情緒導致父親心情憂鬱,神經科醫師明白告訴他:「你這是中風啊!細胞都已經受傷了,不可能好的。」他更沮喪、更鬱卒了。

之後衍生的情緒問題,對原本選擇做神經科醫師的我,改朝身心醫學的路走;因為我想要幫助父親,幫助和他相同遭遇的人。

父親中風十幾年後,經常把「不想活了」掛在嘴邊。那時,我是精神科住院醫師,母親見我非常忙碌,就逕自帶父親去找一位精神科名醫;醫師建議父親做電療,一聽到電療,任誰都會感到害怕。

但也因此,我才警覺到父親的情況,應該是可以接受精神科的治療,而電痙攣治療(簡稱「電療」)就是其中一種治療方式。

當時,抗憂鬱的藥物還是有很多副作用,一吃就口乾、舌燥、便祕等;藥物還沒開始產生作用,不舒服的症狀就先顯現出來。

當時,因為憂鬱而來醫院治療的個案很少,住院治療的大多是像精神分裂這類比較嚴重的個案。所以,我們對於憂鬱症的認知相對而言較為欠缺,可提供的治療資源也不夠。

一直到新一代的抗鬱劑──百憂解出來後,因為副作用較少,吃藥方法簡單,一天只要吃一次,一次一顆,服用一段時間,病情就可能改善,才開啟治療憂鬱症的新契機。

隨著醫藥科技的進步,可以選擇的抗憂鬱藥物,已不限於調節血清素的抗憂鬱劑,舉凡能調節腦中正腎上腺素以及多巴胺傳導的化學藥物,臨床上對於治療憂鬱症都有不錯的效果。

至於哪種藥物最好、最有效,並不一定,只要能找到一位信任的醫師,持續服藥至少六到九個月,多半有好轉、恢復甚至停藥的機會。

剛開始服藥的第一週,因為體質敏感而出現某些副作用,建議最好回診與醫師討論,不要貿然自行停藥,甚至拒絕再看醫師。憂鬱症治療的過程,往往副作用在前而療效在後,就如人生成功的歷程,不也會經歷先苦後甘、倒吃甘蔗的情況?

那麼電療是不是一種好的選擇?其實如果和藥物比較,它反而是一個不錯的治療方式。

憂鬱症患者心情不好想跳樓或割腕時,即使剛住進病房,還是阻止不了他們強烈想自殺的企圖。藥物治療至少要三到四個星期,才會感覺藥效,緩不濟急;但經過幾次的電療,狀況卻能較快得到改善。

學術上認為,電療的原理是在驅動腦中神經傳導物質,使血清素與正腎上腺素正常運作;透過腦中神經化學傳導物質的調節,產生抗憂鬱作用。

腦部細胞的運作,就是透過神經傳導物質,從一個細胞傳遞到另一個細胞;細胞與細胞間有一個縫隙,神經傳導物質透過細胞膜穿過去,在細胞間隙游離,並被另一個細胞接收、產生作用,引發微小的電子反應。但是,這個微小的反應並不會將訊息傳遞下去,必須等較大的訊號產生時,才得以向下一個神經傳遞。

目前為止,醫學上仍無法證實電療的真正機轉是什麼,就像早期的精神科藥物,都是無意中被發現具有療效,再透過醫學不斷研究,慢慢找出它可能的機轉。

在臨床運作上,電療治療的速度比藥物來得快,且安全性並不比藥物來得低,甚至更優也有可能。現在還有更新的技術──穿顱磁刺激術(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,簡稱TMS),利用磁力刺激腦部,不僅沒有電流、電壓導致的短暫記憶缺損副作用,對於病人情緒的改善也有幫助。

很多治療方式一直被不斷地研發出來,因此有任何憂鬱病症發生時,千萬不要因為不了解、不知道、沒有訊息或是排斥,而延誤了治療時機。

罹患憂鬱症會是怎樣的狀況呢?曾經,有位年輕的女性上班族,被送來醫院的時候,出現了急性精神不穩定症狀,一直比手劃腳,老是覺得聽到爸爸講話的聲音;經了解得知,她的父親前一陣子剛往生。

她畢業於國立大學,有一份很好的工作,但因為和老闆理念不契合,工作上不是很愉快,而開始考慮自己的去留。她想到爸爸年紀大了,需要人家照顧,就決定留在家裏照顧爸爸。

爸爸因車禍腦部出血,認知功能有些受損,退化的脾氣如同孩子一般;醫師叮嚀他要做勤做復健,但是他偏固執地躺在床上,女兒有時候就用激將法,說出「不理你、不管你」諸如此類的重話。

後來,爸爸在浴室裏跌了一跤,不久就往生了,女兒非常自責,開始出現幻聽以及比手畫腳的怪異行為,家人覺得不對勁,趕緊把她送到醫院。我用了一些藥物針劑,讓她情緒比較鎮定,第二天她就回復正常了。

這是罹患精神病嗎?不是!是憂鬱症嗎?也不是,可能只是一種哀慟反應(Bereavement)。許多壓力的累積,造成她腦部出現短暫失衡狀況,從心理角度來說,這是一種腦部自我保護機制。

當哀慟壓力到了某種程度,人的潛意識會逃離讓自己哀慟過度的地方,轉換到別的處所,於是就產生各式各樣的反應,包括幻覺、注意力沒辦法集中,甚至短暫失憶,都是可能發生的一些防衛機制。

生病的時候,她的認知、行為是被扭曲的,會用比較極端的方式,去做侷限的解釋,去看外在的世界,但經過治療之後,她就恢復如常了。再回診時,她仍然哀慟、悲傷,但不再出現比手畫腳或幻聽。

再往前了解她的病史,仍無法排除在過去將近一年的時間,她都是處在一個比較低落的情緒中。認真評估起來,這還是屬於憂鬱疾病的一種,因此我開給她抗憂鬱劑藥物,讓她的腦神經傳導物質比較平衡,也讓她的腦細胞處在一個較被保護的環境中。

這個藥物要陪她走過一段時間,將來若痊癒,相信她能懂得這趟珍貴的藍色生命旅程,並和人經驗分享走過深淵之後再履平地的踏實感。

 

Posted by 幸福種子書舖 at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引用(0) 人氣()